说起上(shang)海与河流的关系，将黄浦江与外滩联系起来(lai)恐怕是大多数(shu)人的固有思维，包括许(xu)多上(shang)海本地人。毕竟，发生在黄浦江这段(duan)水域(yu)的故事实在太多太精彩了。20世纪上(shang)半叶远东规模最大的码头十六铺码头、万国建筑群，外滩的历史构成了显性的、标志性的上(shang)海近现代城市史。陈丹燕的“外滩三部曲”——《成为(wei)和平饭店》、《公家花(hua)园的迷宫》和《外滩：影像与传奇》就聚焦于此。就如同她在《成为(wei)和平饭店》中写(xie)到的人物——历史学家孟建新那样(yang)，人对历史的好奇可能更多地是出于一种感(gan)性上(shang)的认同，比(bi)起冰冷的数(shu)据和记(ji)录在案(an)的官(guan)方材料，更能引起人兴趣的往往是某一股气味，或一段(duan)记(ji)忆。陈丹燕的历史叙事，与其说是立足于城市史，倒不如说是立足于她的家族(zu)史。作为(wei)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航运(yun)人”，她的父母终生从事航运(yun)相关工作，与“河流”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而他们的工作地点，以及(ji)这个家庭的根基所在，正是上(shang)海。

上(shang)海的历史感(gan)和现代性是分不开的，现代上(shang)海的建城，很大程度上(shang)受益于欧洲各国在远东地区的贸易活动。1845年，时任上(shang)海道台的宫慕久与英国人签署了一份充其量相当于今天地级市级别的公文，叫《上(shang)海土地章程》，将上(shang)海县城以北（即洋泾(jing)浜以北，今延安东路）和李家场（今北京(jing)东路）以南(nan)的830亩(mu)土地作为(wei)英国人的居留(liu)地。“道台”在当时，只是一个位置在州之上(shang)、省之下(xia)的地方官(guan)官(guan)职名(ming)，而彼时的上(shang)海县，也还处在江苏省的管辖之下(xia)。那之后，大量的真金白银，繁忙的商业(ye)往来(lai)开始浇灌(guan)这个小县城，也使它渐渐与中国其他很多城市产生了很大差异(yi)。当然(ran)，光鲜的外表下(xia)，资本的无情，欲望的高涨，人性的复杂，战争的残酷，无法摆脱的“末(mo)世感(gan)”侵袭着所有人，无论是租界里(li)开办化装舞会的犹(you)太裔(yi)富商，还是忧(you)国忧(you)民的华人知识分子，他们对时局的敏感(gan)，对未来(lai)的恐惧，都(dou)化为(wei)纸(zhi)醉(zui)金迷的自我沉溺。刹那与永(yong)恒的悖论，在20世纪上(shang)半叶的上(shang)海，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为(wei)都(dou)市人文研究提供了数(shu)不尽的话题。

但是，上(shang)海也并没有停留(liu)在那个时代，和许(xu)许(xu)多多的历史名(ming)城不同，上(shang)海是活着的，虽然(ran)昔日的洋泾(jing)浜以及(ji)其他诸多遍布(bu)整(zheng)座城市的细密水道已经被填埋，但黄浦江依然(ran)以其从容不迫(po)的流速暗示着有关这座城市历史的诸多形式。“远东第一城”曾经的辉(hui)煌可能一夜还魂，比(bi)如《传真》中提到的贝拉·维斯(si)塔舞会以及(ji)和平饭店；也可能星星点点地渗透到大多数(shu)普通上(shang)海人家的生活中，潜藏(cang)在他们的许(xu)多习惯、喜(xi)好和观念中，比(bi)如《意大利冰激凌》中从小生活在北外滩、被“东方红”的敲钟曲贯穿了整(zheng)个青少(shao)年时光的史美娟。“美娟”是一个非(fei)常亲切的名(ming)字，那年代，上(shang)海不少(shao)普通人家都(dou)给家里(li)的女孩取这样(yang)一个名(ming)字。如果说各种传奇构成了一座城市的过去，那么世俗生活就是它的现在。这两个面向，也构成了《河流研究》中彼此依存的两个写(xie)作维度，作者显然(ran)想要借着水的流动性与变化感(gan)获取更多思考这座城市的角度，去阐明(ming)“一个人跟(gen)一座大城的关系”，去阐明(ming)过去与现在的联结。

黄浦江发源于上(shang)海市青浦区的淀山湖及(ji)太湖流域(yu)，在流经市区的9个行政区后，由宝山吴淞口(kou)汇入长(chang)江。除了自外白渡桥(qiao)起至十六铺码头的那段(duan)“高光区”，它在经过大部分区域(yu)时是沉默的，并且遵(zun)行着地球上(shang)所有河流的固有职责——载船航行。率先打破这一沉默的，可能要算(suan)是被称为(wei)“上(shang)海西岸”的徐汇滨江段(duan)。得益于2010年上(shang)海世博会的召开，徐汇滨江开始了它大规模的改造升级，这段(duan)总长(chang)约(yue)8.4公里(li)的江岸线，曾经是南(nan)浦火(huo)车站、北票煤码头、上(shang)海水泥厂和龙(long)华机场的所在地。与成为(wei)世界商贸中心并见证了大半部近代殖民史的外滩不同，徐汇滨江在改造前毫无“佳形美容”，作为(wei)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业(ye)区，驶过徐汇江滨的运(yun)输船总是脏兮兮、灰突突的，运(yun)煤的火(huo)车冒着黑烟呼啸而过，有节奏地响着巨大的喀嚓声。风(feng)扬起来(lai)，煤炭和水泥污染了空气，构成灰暗而压(ya)抑的色调。与许(xu)多的工业(ye)区域(yu)一样(yang)，曾经的徐汇滨江并没什么可以够得上(shang)情怀的美感(gan)，甚至连基本的整(zheng)洁都(dou)没有。然(ran)而，作为(wei)黄浦江的一部分，这段(duan)水域(yu)默默构成了上(shang)海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与世界上(shang)许(xu)多近代发展起来(lai)的其他工业(ye)城市一样(yang)，它的人文价值的到来(lai)是延迟的，甚至要等到它不再能被使用(yong)的时候，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时至今日，当年上(shang)海北票煤矿公司建在江边的几座巨型塔吊依然(ran)没有被拆除，而是成了受人喜(xi)爱的景观，待遇相似的还有原龙(long)华机场附属的五个油罐和南(nan)浦车站保(bao)存完好的火(huo)车轨(gui)道及(ji)火(huo)车头。它们成了打卡休闲娱乐(le)的圣地，成了美术馆和展区，成了宠物友好场所，打造着年轻人热爱的“松弛感(gan)”。曾经的旧厂房，成了西岸梦中心的一部分，曾经杂乱而颓(tui)废的芦(lu)苇荡，被蜿蜒着的木栈步道包裹。对岸前滩的高楼，远处的徐浦大桥(qiao)，以及(ji)大桥(qiao)下(xia)的“三港(gang)线”轮(lun)渡码头，让(rang)开阔的江面看上(shang)去既古老又摩登。据说徐汇滨江已与黄浦滨江、虹口(kou)滨江贯通，人们可以从外白渡桥(qiao)一直步行至位于徐汇与闵行区交界处的华泾(jing)地区，这条江的形状(zhuang)变得越来(lai)越清晰，也越来(lai)越让(rang)人亲近了，只是以往属于它的实用(yong)性似正在渐渐离它远去。然(ran)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仅是徐汇滨江，不仅是黄浦江，整(zheng)个世界似乎都(dou)在快速地景观化，变成人可以创造的风(feng)景，只有江水的流淌(tang)一如既往，有条不紊。

电视剧《繁花(hua)》剧照

也正是基于河流本身所具有的这种“趋同性”，在这本新书中，陈丹燕试图将黄浦江置于全球滨水城市这一更为(wei)宏大的背(bei)景中，将其与伦敦泰晤士河、纽约(yue)哈德逊河、汉堡易北河、东京(jing)江户川等世界名(ming)河的变迁(qian)进行并置比(bi)较，在世界坐标中重新理解上(shang)海，理解河流，理解它的有条不紊，它的单(dan)调，那流速所带来(lai)的节奏感(gan)，那不变的流向，水的质地、色泽乃(nai)至当光线照射(she)其上(shang)时那呈(cheng)几何状(zhuang)的小块阴(yin)影。这一切，都(dou)与缓慢而无声的时间配合默契(qi)。所谓“逝者如斯(si)”，仿(fang)佛只有当人望向河流时，时间才会从一团混沌中渐渐显现出来(lai)，像泡(pao)在显影剂里(li)的照片一样(yang)。另一种能够充分展示时间的方式是历史，它将关于时间的艺(yi)术表达得如此理性、详实、面面俱到，强调的却是它的丰富，它带来(lai)的改变，以及(ji)它的内(nei)在矛盾。河流、时间、历史，构成了陈丹燕《河流研究》的三大主题，它们融汇成“闪(shan)闪(shan)发光的寂寞”，诉说人类生活的秘密，却唯独不透露结局。闪(shan)闪(shan)发光的寂寞，也是书中第四部分第四章《藏(cang)匿与寻找》中的某个小标题，历史，就是一切已经过去的事，但当“一切过去的，都(dou)会成为(wei)美好的回忆”（普希金语），历史事件又变成了人对历史的认知和情感(gan)。情感(gan)是变化的，是富有层次的，故而那美好的回忆中，又往往带着失落、伤感(gan)甚至悔恨，恨那已经过去的，恨那即将到来(lai)的。就如电视剧《繁花(hua)》中阿宝对李李说的：“我无旧可恋。”最终，那变化的情感(gan)，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成了已经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