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书法绘(hui)画各有其质地

之所以强调传(chuan)奇，是因为金农将人生故事嵌入清(qing)高的文人叙事传(chuan)统(tong)，更是因为金农着意筛选出一系列标志性事件，使其形成一个升华结构。青(qing)木正儿(日本(ben)汉(han)学家，1887—1964年)根(gen)据金农著书无一他序(xu)、均为自序(xu)，推理出金农性格非常自我。我很认同。但从词义上，无论是自我，还是自私、自恋、孤傲(ao)等，都过度强调人生的面向，且会引(yin)起不必要(yao)的误解。我想强调其艺(yi)术的面向，替之以一短句，作(zuo)为金农画艺(yi)的注解：欢迎(ying)亲临我的画境。

不少人会认同青(qing)木正儿提出的这(zhe)个观点：金农艺(yi)术的根(gen)底从内(nei)容构想上来自于(yu)诗歌，从外形手法上来自于(yu)书法。我对这(zhe)个观点持否(fou)定态度。我以为，更正确的说法是，金农的诗歌、书法、绘(hui)画，各有其特征、质地，也各自匹配着金农在(zai)不同境遇与年纪中的需(xu)求(qiu)与追求(qiu)。而就诗歌、书法、绘(hui)画的创造性，我以为是渐次增强，甚至可以说，金农在(zai)绘(hui)画的成就上不仅(jin)是一代大家，更是代际(ji)之间的开创者。

诗歌是金农的首(shou)要(yao)技艺(yi)，也是延绵其一生的技艺(yi)。从风(feng)格、调性上看，金农的诗歌称得上自成一体。时人称之“自成孤调”。在(zai)传(chuan)统(tong)中国，“自成孤调”并(bing)非指(zhi)具有创造力(li)，或者探(tan)索(suo)精神，而是指(zhi)他的同类很少。在(zai)注重网络与承(cheng)续(xu)的传(chuan)统(tong)社会，“自成孤调”可不是什么值得惊喜的事情。不过，金农并(bing)非没(mei)有效仿的对象与体例，孟(meng)浩然、顾况的田园诗就是他的母体或者源头。由是观之，金农可谓特立独行，其“独立”的诗艺(yi)也在(zai)为晚年在(zai)画艺(yi)上的开创之举积累着气焰。

“连垌(dong)重阪近(jin)幽栖，菜甲抽青(qing)自灌畦。刚(gang)得天凉三日雨(yu)，秋光如(ru)水草虫(chong)啼。”这(zhe)首(shou)《南郭》，以相对宏大的空(kong)间、时间为叙事范(fan)畴，让事物、风(feng)候(hou)、植物跃动其间，烘托出了一位(wei)超然又怡然的诗人形象。古(gu)诗词有太多品类，很多诗人都在(zai)突出自我，但大多夹带着各种情绪(xu)、感(gan)触、回味，金农则少有类似的倾向，他剪刈了这(zhe)些“皮毛”，只留下“皮骨”，因此，更加使诗艺(yi)服(fu)务于(yu)对形象、格调的塑造。

金农诗艺(yi)中最具创造力(li)的，当属(shu)诗中的自得。比如(ru)《雪夜怀(huai)吴兴姚秀才世钰》：密雪厅空(kong)闭，明灯叶扫多。思君若拥酒，寒夜可来么。再比如(ru)《秋雨(yu)》：池面风(feng)溘溢，檐端树(shu)回回。何以曲录床，偃卧(wo)吊孤影。在(zai)诗中，金农的形象同其他事物的形象陶然共处，从今天的视角看，诗中的金农，正是金农个人创造力(li)的化(hua)身(shen)；“个人”和“创造力(li)”缺一不可，没(mei)有“个人”，金农就会同谢灵(ling)运般升入仙境，没(mei)有“创造力(li)”，现实一片死寂。

总揽(lan)金农的一生，正是这(zhe)种强劲的创造力(li)，主导了金农在(zai)诗歌、书法、绘(hui)画中先后取(qu)得不小成绩(ji)。

金农画的是生活化(hua)的自然

金农的画并(bing)不属(shu)于(yu)文人画，也不属(shu)于(yu)院体画，而是“江湖(hu)画”。当然，泛化(hua)而谈，金农的画也可纳入文人画。院体画、文人画、“江湖(hu)画”就是在(zai)一条继承(cheng)与重构之路上。历史上，文人画的发生，有赖于(yu)士大夫们对艺(yi)术美学的积极(ji)主张和渐次琢磨(mo)。美术理论家滕(teng)固(gu)（1901—1941年）在(zai)《唐宋绘(hui)画史》中论述(shu)道：“自盛唐以来，士大夫作(zuo)者，无日不在(zai)挣扎奋斗，以求(qiu)脱离宗教与帝(di)王的桎(zhi)梏而自由自在(zai)地发展。前数章中所论绘(hui)画的发展里有若干波折、若干新萌，皆士大夫取(qu)绘(hui)画为己有的一种战迹。”

大体而言，院体画、文人画、“江湖(hu)画”都没(mei)有绝对的律法，只有从技法到(dao)礼法再到(dao)意义的渐次“深入”的过程。金农的“深入”并(bing)非对院体画、文人画的强化(hua)，甚至并(bing)非扬弃，而是一种去伪(wei)存真、反观自省。金农的不同在(zai)于(yu)，他拒绝形制，反驳目的。金农轻技艺(yi)而得技艺(yi)，轻意义而得意义，是了然的美学。

像其前后的大师们一样，金农也秉持着“师造化(hua)”的信条。造化(hua)，即大自然。对于(yu)艺(yi)术而言，“师造化(hua)”不限于(yu)西式的实地写生，而是围绕写生而建构起来的一整套方(fang)法，包括游览自然、观摩(mo)自然、体悟自然、内(nei)化(hua)自然、尊奉自然。金农则不同。他的艺(yi)术世界，居于(yu)核心的并(bing)非自然，而是生活，或者说生活化(hua)的自然。这(zhe)里的生活自然就是金农的“源头活水”。

金农的画把重点都给了物，而非人。在(zai)画中，人如(ru)空(kong)室，萧瑟、坦然；世界如(ru)一榻一杖，予人凭借、框架；只有各类周遭的花(hua)树(shu)山鸟，在(zai)空(kong)无与节制之外，破除了樊笼与法则，生机盎然，喧闹(nao)繁华。寻常人重人，士大夫重世界，唯有金农这(zhe)般的艺(yi)术家重物——一切自物始，一切至物终，其间的人、世界只不过是中继站，是物的映射。

春秋战国时，人们在(zai)对抗自然、调和群体、塑造语言的过程中，发现了世界；并(bing)借由一系列思想与行动方(fang)案，走向人与世界的统(tong)一体。明清(qing)之际(ji)，人们在(zai)世界大变形成的压力(li)下，再次发现了人——但不同于(yu)启蒙运动的理性人。正是在(zai)明清(qing)之际(ji)的自我观、世界观的托举下，原有的静态的道德的自然观，转化(hua)为动态的美学的自然观。

金农最好的画中，没(mei)有任(ren)何具体的事物、形象、意涵可以被找寻到(dao)，然而画作(zuo)本(ben)身(shen)又构成了一种秩(zhi)序(xu)、一种能量、一种启示。仿佛每一次观看，都更加被不可见的力(li)量所折服(fu)。

平淡生活中的纯粹

冬天我暂居豫东郊(jiao)区。如(ru)果晚归，时常能看见郊(jiao)野上空(kong)的月(yue)亮。豫东是片极(ji)具象形感(gan)的土地，在(zai)这(zhe)里，月(yue)亮也极(ji)像它的本(ben)来面目，俨然主宰万(wan)物的仙灵(ling)。月(yue)亮周身(shen)的月(yue)华、月(yue)环、月(yue)晕，形成一种可变的象征，这(zhe)份象征塑造了千余年来世人对月(yue)亮的礼赞。

金农接受了这(zhe)一切，他如(ru)此明确地呈(cheng)现了月(yue)亮的整体，并(bing)以极(ji)简的方(fang)式加以突出。观众在(zai)《月(yue)华图》前可感(gan)受冷，可感(gan)受暖，可回味美，也可回味意；而观看也以其恒定的韵律，承(cheng)接着观众或苦厄或激情的境遇，并(bing)强化(hua)那些感(gan)动与思绪(xu)。年深日久(jiu)，月(yue)的墨彩开始变淡变白，仿似所有仿制自然的艺(yi)术的遭遇；人工终究是人工，观众反身(shen)注意到(dao)肉身(shen)的易朽，但隐约中，又有什么提示着，存在(zai)着“不朽的我”。

和唐寅、陈(chen)洪(hong)绶相比，金农虽未必更为“风(feng)流”，但却更为反抗。标志之一就是，金农晚年参禅礼佛。在(zai)《画佛题(ti)记》中，金农自比“佛如(ru)来最小之弟”。之于(yu)金农，佛是内(nei)在(zai)我与外在(zai)我的通道。所以，金农是佛又非佛，有佛心无佛身(shen)，有佛性无佛意。

形容金农时，最常用的词莫过于(yu)“真”，金农的真是简洁的、纯正的。不止是实物的真、心理感(gan)观的真、精神的真，更是现象学的真。简化(hua)地说，现象学的真，是扫除芜杂的成见与既(ji)成的“俗”见，以全然一新的姿态，去专(zhuan)注地“看见”。这(zhe)就是金农的艺(yi)术给我的印象。

人们在(zai)金农的艺(yi)术中发现了纯粹。纯粹是生活与梦想的纯然如(ru)一，是我与宇(yu)宙的相与合一，是艺(yi)术与自然的和而为一；是重新认知(zhi)自己的脆弱、人的渺小、世界的荒唐。纯粹不是神话，恰恰是回归平淡的生活，它的用意不是成为更好的人，创造更美的世界，而是明心见性，以守护“美”。

艺(yi)术是什么？请你思考片刻，并(bing)尝试回答这(zhe)个问题(ti)。首(shou)先，不要(yao)担心，没(mei)有完美的答案，更没(mei)有简单而深刻的答案，只有自己可以把握的答案。在(zai)艺(yi)术进入你心灵(ling)的时刻，发生了什么？一种情绪(xu)，一种精神，还是一种无言的肯定？暂时没(mei)有人能解释(shi)清(qing)楚。但可以肯定，它关乎一种转变、一种播(bo)种、一种飞翔(xiang)。

以结果说，你接受了一种非凡的事物——艺(yi)术，而现在(zai)它——艺(yi)术——是你的一部分。你可能会惊讶，会欢欣，会痛苦。艺(yi)术是无形，艺(yi)术是绝然，艺(yi)术是你。而这(zhe)也是金农的艺(yi)术：无形的、绝然的、关于(yu)我的艺(yi)术。

图源/浙江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