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城堡(bao)与丈量员施塔(ta)赫

在卡夫卡的(de)未竟之作《城堡(bao)》的(de)开首，他(ta)为我们描述了一座耸立在深夜雪山上，被雾霭和阴(yin)郁笼罩(zhao)的(de)城堡(bao)。主人公K晓得它在那边，却没(mei)有任何光亮让他(ta)看得清(qing)它的(de)轮廓。然(ran)而，当K第(di)二天走近了细看时，却发明它不过是紊(wen)乱无章的(de)一群建筑(zhu)，与他(ta)故乡的(de)村镇相差无几。但恰好是这座平平无奇的(de)城堡(bao)，好像有着奇特的(de)魔力，既拒(ju)绝他(ta)进(jin)入，又不放他(ta)离去，让他(ta)殚精竭虑，摸索(suo)倘佯，耗尽了心血(xue)和一生(sheng)的(de)时光。

大概，每个想用自己的(de)笔墨勾画(hua)卡夫卡的(de)人生(sheng)故事，并以(yi)此(ci)探(tan)访其写作奥秘的(de)人，都面对着同样的(de)一座城堡(bao)。卡夫卡作为荒唐(tang)、神秘甚至暗黑作家(jia)的(de)盛大名声笼罩(zhao)在他(ta)那长久的(de)四(si)十一年人世岁月上。然(ran)而，拨(bo)开历(li)史的(de)烟尘，我们看到(dao)的(de)却又是那末(mo)不起眼的(de)一生(sheng)。德国学者(zhe)、卡夫卡专家(jia)克劳斯·瓦根巴赫（Klaus Wagenbach）在他(ta)的(de)传记开首就不禁(jin)感慨，这是多么单调而贫乏的(de)生(sheng)平，一个性情内向又身患肺结核的(de)犹(you)太(tai)裔布拉(la)格(ge)小职员，几乎未曾离开过故乡，更未曾在二十世纪初最波澜(lan)壮阔的(de)现代文学江湖(hu)中播弄风潮。可他(ta)恰恰是在如许平平无奇的(de)生(sheng)活中，迸收回那末(mo)惊世骇(hai)俗(su)又魔幻迷人的(de)文学冲击波，震动全(quan)世界文坛凌(ling)驾一百年，直至今日都不减(jian)其威。于(yu)是那些布拉(la)格(ge)旧城中的(de)晨昏起居，又显出一种奇异的(de)吸收力，好像其中蕴含了让人甘愿为之殚精竭虑，探(tan)访不已(yi)的(de)心灵隐秘，尽管这座灵魂的(de)城堡(bao)最终照(zhao)样无路(lu)可达，永久在虚无缥缈中招引人们的(de)遥望和神迷。大概，就如莱纳·施塔(ta)赫（Reiner Stach）所写：“谁人目生(sheng)的(de)生(sheng)命总是躲着我们，就像薄暮(mu)时分(fen)的(de)某个植物突然(ran)出现在林子(zi)边上，又刹(sha)时消失。没(mei)有一个方法的(de)陷阱可以(yi)赞助我们捕获它，而科学的(de)笼子(zi)仍旧是空的(de)。”

也正是这位(wei)施塔(ta)赫，以(yi)知其不可而为之的(de)坚毅和执(zhi)着，孝敬(jing)了迄今为止最细密也最壮观，最活泼鲜明也最体察入微的(de)《卡夫卡传》。这部德语巨(ju)作从2002年至2014年分(fen)三卷（《关键岁月》《领悟之年》《从前》）出版，原文总页数凌(ling)驾两千页，如今也终究全(quan)部亮相于(yu)中文世界。任卫东、黄雪媛(yuan)和程卫平三位(wei)译者(zhe)，以(yi)足可比肩原作者(zhe)的(de)坚毅和热情，更凭借对卡夫卡和德语文学的(de)精深感知力与娴熟传神的(de)精彩译笔，让我们得以(yi)追随施塔(ta)赫刚(gang)强又谨慎的(de)步伐，在名为卡夫卡的(de)城堡(bao)前守候每个奇异生(sheng)命乍现的(de)薄暮(mu)刹(sha)时。

是的(de)，施塔(ta)赫是一个足够苏醒(xing)却又足够有野心和文才的(de)传记作者(zhe)。这位(wei)1951年生(sheng)于(yu)萨克森的(de)德国作家(jia)，虽然(ran)一直不屑(xie)于(yu)学院派汗牛充栋的(de)卡夫卡论(lun)著，但是自己倒是在学院中成长（继而叛离）的(de)卡夫卡专家(jia)。他(ta)在著名学府法兰克福(fu)大学完成了以(yi)卡夫卡笔下的(de)女(nu)性特质为题的(de)论(lun)文，得到(dao)了文学博(bo)士学位(wei)，随后(hou)进(jin)入出版业，以(yi)学术(shu)编辑的(de)身份供职于(yu)费舍尔出版社，并参与了这家(jia)德国顶尖文学出版社的(de)卡夫卡校勘版选(xuan)集的(de)编纂(zuan)工作；他(ta)还曾赴美国搜集卡夫卡的(de)恋(lian)人菲莉丝·鲍尔的(de)遗产，在大西(xi)洋两岸举办了《卡夫卡的(de)新娘》特展。1996年他(ta)最先了独自丈量卡夫卡心灵版图的(de)漫漫征程，在日志、手札和无数研究文献组成的(de)浩渺文海中沉潜探(tan)访，用时十八年写成了国际公认的(de)记叙卡夫卡人生(sheng)的(de)权(quan)威之作。他(ta)深知任何传记作家(jia)都难以(yi)真正穿透传主的(de)所谓“实在生(sheng)活”那座城堡(bao)，更何况是卡夫卡这座举世闻(wen)名的(de)迷宫。他(ta)也深知学术(shu)界经历(li)一个世纪的(de)网罗探(tan)访，已(yi)将这位(wei)早逝作家(jia)的(de)外部生(sheng)活细节勘探(tan)至极限，剩下的(de)空缺在现有前提下也难再补全(quan)。但另外一方面，他(ta)深信卡夫卡的(de)故事还需要书写，深信卡夫卡的(de)笔墨与人生(sheng)之间的(de)纠缠关联还需要一一拆解，所以(yi)他(ta)将自己多年的(de)研读所得，熔(rong)铸、炼化、锻造成一个个栩栩如生(sheng)的(de)画(hua)面，在读者(zhe)面前上演。实在，他(ta)有意洞(dong)穿这座城堡(bao)的(de)层(ceng)层(ceng)深幽，寻找可能从来就不存在的(de)解密钥(yao)匙。他(ta)要做的(de)，是以(yi)自己的(de)方式完成一次地皮丈量，测算这城堡(bao)的(de)平凡是表面与无尽隐秘之间离合牵动的(de)力场布局，度量其中一砖一瓦堆砌成型的(de)建造历(li)程与难度系数。正如他(ta)在《领悟之年》结尾(wei)处所言，他(ta)出力浮现“一切是如何发生(sheng)的(de)”。

《城堡(bao)》1926年第(di)一版本

那末(mo)，在这白驹过隙般的(de)四(si)十一年里(li)，在这数千页的(de)细致勾画(hua)与娓娓追述里(li)，究竟发生(sheng)了怎样的(de)人生(sheng)故事？这里(li)发生(sheng)的(de)，是多个平行世界的(de)交叠、切换、互动。最罕(han)见的(de)一个卡夫卡神话，是认为卡夫卡始终漂浮在一个与职业、家(jia)庭和婚姻如许的(de)世俗(su)生(sheng)活隔绝的(de)平流层(ceng)，他(ta)在与世俗(su)社会打交道的(de)时候手足无措而备受煎熬，一心只愿在深夜的(de)写作中得到(dao)自我的(de)自在。他(ta)的(de)作品也好像横空出世，远离大地上的(de)人世，常常缺少时代和地点的(de)详细信息，没(mei)法与实际挂(gua)钩。他(ta)不是自己在日志中频频吐露(lu)自己面对职业工作的(de)疲倦，不是在《致父(fu)亲的(de)信》中声称父(fu)亲是夺目强悍的(de)实干家(jia)而自己在生(sheng)活中懦弱得摧枯拉(la)朽(xiu)吗(ma)？施塔(ta)赫并不否认卡夫卡与日常生(sheng)活之间的(de)疏离，但他(ta)也提示(shi)我们，“一个实际世界的(de)游离者(zhe)并不真的(de)能任意翻开或关闭内外世界那道精巧的(de)闸门。外部世界始终在召唤他(ta)，拉(la)扯他(ta)，实际世界则要求他(ta)保持苏醒(xing)”，“他(ta)在外部世界依旧是个目生(sheng)人。明明在场，却心不在焉(yan)——既不在这里(li)，也不在那边”。

因此(ci)，施塔(ta)赫从一最先就试图描述一个在不同世界里(li)来回穿越，没(mei)法全(quan)然(ran)停顿在任何一边的(de)矛盾体卡夫卡。大概说，施塔(ta)赫为我们再现了一个时刻在折叠自己的(de)生(sheng)活空间，时刻在进(jin)入和逃离之间横跳的(de)流动型品德：他(ta)向着生(sheng)活举起文学的(de)面具，反过去也在文学中拾掇生(sheng)活的(de)碎片。任何一个平行世界并未曾真正离开过他(ta)的(de)生(sheng)活，而是被他(ta)折进(jin)了字里(li)行间，大概叠加于(yu)白天梦里(li)。在《从前》里(li)，这种折叠的(de)艺(yi)术(shu)随着一个少年的(de)身心成长而觉醒(xing)，在文学梦的(de)萌发和人生(sheng)的(de)诸多初体验中成型。在《关键岁月》里(li)，职场、爱情和写作的(de)三角关系是卡夫卡在成人阶段最关键的(de)心灵引力场，决意了他(ta)喷薄而出的(de)创造力和很多个辗转反侧的(de)不眠之夜。他(ta)的(de)折叠体验中有犹(you)豫和痛苦，也有渴望和快感。而到(dao)了《领悟之年》，巨(ju)大的(de)外部冲击力让这种折叠人生(sheng)有了另外一种量变，世界历(li)史和个别命运，爱欲之火和恶(e)疾之苦，在叠合旋转当中孕育出了文学星云的(de)又一次迸发。可以(yi)说，题目中的(de)领悟，正是卡夫卡的(de)折叠机制在多重洗(xi)礼中臻于(yu)完满的(de)标(biao)志：他(ta)并非遗世自力，而是日益(yi)熟悉到(dao)自己与不同世界的(de)若即若离；他(ta)的(de)文学也没(mei)有背离实际世界，而是迎向这个世界，与之撞击、交织、反射(she)，继而生(sheng)成自己的(de)另外一重世界。在这当中，存在着一个被施塔(ta)赫描述得极其动人的(de)世界——文学体验莫过于(yu)战(zhan)争(zheng)、爱情、疾病及殒命。

平民卡夫卡：世界大战(zhan)和帝国挽(wan)歌

最简单被评论(lun)家(jia)和读者(zhe)用来证明卡夫卡不问世事的(de)一个例子(zi)，当属他(ta)在1914年8月2日的(de)日志里(li)写下的(de)这句话：“德国向俄国宣战(zhan)——下午去了游泳学校。”好像外部大世界的(de)轰动事件和个人小世界的(de)日常生(sheng)活彼(bi)此(ci)分(fen)离，平行推(tui)进(jin)，互不干涉。施塔(ta)赫却在这部《领悟之年》中用了凌(ling)驾三分(fen)之一的(de)篇(pian)幅，报告卡夫卡与这场世纪浩劫交缠的(de)人生(sheng)历(li)程。是的(de)，他(ta)不但不克不及置身事外，反而深陷其中，其生(sheng)存境遇和创作轨迹都为之发生(sheng)剧变。

首先，我们对卡夫卡的(de)固有印象会遭到(dao)极大挑战(zhan)，这位(wei)甘居俗(su)世边缘的(de)局外人竟然(ran)多次尝试从军，渴望奔(ben)赴前线。然(ran)而我们接(jie)着又会在施塔(ta)赫的(de)详细解说中得到(dao)安慰，卡夫卡与当时很多被战(zhan)争(zheng)宣传和民族狂热情绪裹(guo)挟的(de)作家(jia)不同，他(ta)并不以(yi)报国建功为志向，他(ta)挑选(xuan)疆场是为了从另外一场战(zhan)争(zheng)中逃离：他(ta)方才经历(li)了恋(lian)人菲莉丝·鲍尔的(de)一场“审(shen)判”（她(ta)因猜疑他(ta)出轨而与他(ta)当面对证，导致两人解除婚约），在家(jia)庭和职场的(de)世俗(su)要求下备受煎熬。他(ta)没(mei)法自拔，却希望利(li)用战(zhan)争(zheng)这一跳板，正当地摆脱市民生(sheng)活的(de)负累(lei)。最后(hou)，我们看到(dao)了一个非常有卡夫卡风格(ge)的(de)结局：他(ta)的(de)保险公司下属从1915年至1918年，每年都出面干涉，让卡夫卡频频“获批停息服役”直至战(zhan)争(zheng)结束。卡夫卡在战(zhan)争(zheng)岁月里(li)被迫留在“平民卡夫卡”这个身份当中。不同世界的(de)交叠决意了他(ta)的(de)冒险之举，也必定了他(ta)没(mei)法摆脱生(sheng)活的(de)囚困。

即使是后(hou)方的(de)平民卡夫卡，也并没(mei)有远离战(zhan)争(zheng)。施塔(ta)赫甚至大胆推(tui)测，“卡夫卡极可能比同时代大多半作家(jia)更了解战(zhan)争(zheng)的(de)可骇(hai)”。他(ta)任职的(de)劳工事务保险局担当奥匈帝国当局的(de)委派，参与返乡伤残武士的(de)善后(hou)工作。卡夫卡得以(yi)眼见世界历(li)史上第(di)一次装(zhuang)备高科技的(de)政治暴(bao)力在无数人的(de)身材和心灵上酿成的(de)可怕伤害。职场上的(de)卡夫卡，表现出了高度的(de)责(ze)任感和实干本领，与他(ta)日志中谁人抱怨一直的(de)打工人形象大相径庭。施塔(ta)赫让我们看到(dao)，他(ta)如何发挥自己的(de)文学才能，为一家(jia)安置战(zhan)争(zheng)神经症病患的(de)疗养院撰写颇具感染力的(de)筹款公告。这是之前浩繁的(de)卡夫卡传记简单轻忽(hu)的(de)一点：卡夫卡与世界的(de)关联，不但是怨怼和躲避，还有承(cheng)担和投入。只不过，恰好由于(yu)投入，才会更深地感受凡间的(de)残忍与无奈(nai)，而这又成为写作的(de)动力和源泉。

卡夫卡的(de)写作在世界大战(zhan)的(de)第(di)三个穷(qiong)冬进(jin)入了一个新的(de)高峰期，这已(yi)经是为人熟知的(de)奇特文学事件。今日游览布拉(la)格(ge)的(de)卡夫卡读者(zhe)，少不了都要拜访一下布拉(la)格(ge)城堡(bao)下排列了连续串矮屋的(de)窄巷，这便是炼金术(shu)士巷，俗(su)称黄金巷。巷中第(di)22号，就是卡夫卡从1916年秋到(dao)1917年春居住(zhu)过的(de)地方，最初由他(ta)小妹奥特拉(la)租下，随后(hou)哥哥就利(li)用了这个远离市区的(de)偏僻屋宅(zhai)，让自己的(de)泉涌(yong)才思化作四(si)个八开条记本上的(de)笔墨。多年后(hou)，其中很多精彩的(de)短篇(pian)将结集成《乡村大夫》小说集出版。听上去这又是一个在战(zhan)乱中为自己独辟一个平行宇宙的(de)写作神话，不过实在大战(zhan)的(de)影响已(yi)经沁入那些匪夷所思的(de)笔墨的(de)深层(ceng)，那看似(si)神怪(guai)的(de)乡村或植物故事，都镌刻着暴(bao)力和规训，失落和囚禁(jin)的(de)烙印。文化的(de)假面脱落，露(lu)出野蛮的(de)狰狞。这无疑是世界大战(zhan)的(de)一种转写。更为直接(jie)的(de)对应则是奥匈帝国的(de)年迈皇帝弗朗茨·约瑟(se)夫一世在1916年11月谢世，而卡夫卡则在第(di)二年年初写下了《往事一页》和《一道诏书》这两则假托中国背景的(de)帝国叙事片断(duan)。被蛮族围攻的(de)皇都，垂死的(de)帝王和徒劳等待(dai)诏书的(de)子(zi)民，是来自异域的(de)画(hua)面，更流露(lu)出为本国之倒塌恶(e)运收回的(de)叹惋和自嘲。在卡夫卡的(de)作品序列里(li)，这是一幕全(quan)新的(de)场景，一种全(quan)新的(de)折叠手法。

《乡村大夫》1919年第(di)一版本

施塔(ta)赫对此(ci)总结道：“就在国家(jia)抛弃它的(de)子(zi)民，同时又失去第(di)一流统治者(zhe)的(de)那一刻，卡夫卡最先重修外部生(sheng)活与写作生(sheng)活：他(ta)开启了一场写作实验，大胆尝试新的(de)文学形式，无论(lun)生(sheng)活照(zhao)样创作，都焕然(ran)一新。外部震动与个人突破(po)在时间点上云云惊人地默(mo)契，绝非偶然(ran)：卡夫卡以(yi)创造性的(de)方式回应时代危急，外部世界迫使他(ta)摆脱惯性，冲破(po)束缚，寻找生(sheng)存下去的(de)可能性。”世界大战(zhan)将卡夫卡抛入了新的(de)写作，新的(de)生(sheng)活，其中也包(bao)含新的(de)爱情。

恋(lian)人卡夫卡：笑声、火焰和迷宫

卡夫卡的(de)几段爱情，是所有传记和不少卡夫卡研究都不会放过的(de)热点话题。特别是菲莉丝·鲍尔和卡夫卡的(de)离合纠缠，更是吸收了绝大部分(fen)人的(de)眼光。这毕竟是让作家(jia)卡夫卡真正找到(dao)自己的(de)风格(ge)，写出《讯断(duan)》和《审(shen)判》的(de)关键经历(li)。移(yi)居英国的(de)德语作家(jia)、诺贝尔文学奖得到(dao)者(zhe)埃利(li)亚斯·卡内蒂（Elias Canetti）根据两人的(de)通信写了《另外一种审(shen)判》，强调了作家(jia)的(de)私人情感与创作之间密不可分(fen)的(de)关系。另外一方面，卡夫卡在这些爱情中似(si)乎都难善终，都难逃落败的(de)结局，这又坐实了不少人认定的(de)卡夫卡式品德缺陷：他(ta)难以(yi)进(jin)入世俗(su)婚恋(lian)，难以(yi)拥有普通人的(de)情感生(sheng)活。但是在施塔(ta)赫笔下，这并非一种缺陷，而是家(jia)庭、社会、个别命运和文学寻求之间碰撞、抵牾和撕扯的(de)效果。在《关键岁月》中，他(ta)花费了大批笔墨，来揭示(shi)卡夫卡面对菲莉丝的(de)种种犹(you)豫彷徨，如何由他(ta)对性、家(jia)庭和写作的(de)欲念与恐惧造就。到(dao)了《领悟之年》，与菲莉丝的(de)纠缠依旧占去了最初几章的(de)篇(pian)幅，但是肺结核的(de)诊断(duan)彻(che)底终结了这场难解难分(fen)的(de)情感羁绊。接(jie)下来登场的(de)三位(wei)女(nu)性，则映照(zhao)了卡夫卡生(sheng)命中大相径庭的(de)生(sheng)存阶段和文学气象。

卡内蒂著《另外一种审(shen)判》

施塔(ta)赫非常擅长采(cai)用蒙太(tai)奇的(de)手法，他(ta)从私密的(de)日志回忆里(li)，从私密的(de)信件、明信片和便条里(li)，采(cai)集了最能展示(shi)爱欲涌(yong)动的(de)画(hua)面和言辞，让我们看到(dao)卡夫卡也拥有温柔甚而炽烈的(de)一面。他(ta)写尤莉亚·沃里(li)泽克的(de)出场，首先调用了卡夫卡的(de)笑来铺垫：“卡夫卡笑了。卡夫卡笑个一直。到(dao)最后(hou)，几个星期之后(hou)，笑最先生(sheng)出痛。这情形令他(ta)不安，甚至略感羞耻。”这笑声里(li)有掩饰尴尬的(de)社恐成分(fen)，但更多的(de)是情动时刻勃发的(de)欢乐(le)生(sheng)机。这真的(de)是谁人以(yi)阴(yin)郁和神怪(guai)闻(wen)名的(de)孤(gu)独作家(jia)卡夫卡吗(ma)？与尤莉亚的(de)爱情终结于(yu)父(fu)母(mu)的(de)干涉干与，一直让卡夫卡感到(dao)压抑的(de)家(jia)庭权(quan)威这次发挥了实质性的(de)压建造用。于(yu)是，世界文学中最著名的(de)父(fu)子(zi)矛盾见证《致父(fu)亲的(de)信》诞生(sheng)，实际生(sheng)活中的(de)恋(lian)爱触(chu)礁，激起了文学中声讨(tao)父(fu)亲的(de)刺眼浪(lang)花。

对另外一位(wei)卡夫卡恋(lian)人密伦娜(na)·耶森斯卡，施塔(ta)赫用了“活气之火”如许的(de)题目来彰显她(ta)在卡夫卡生(sheng)命中投下的(de)通亮、热烈和活跃的(de)豪情时刻。他(ta)毫不惜惜自己的(de)文彩，浓墨重彩地勾画(hua)出恋(lian)爱中的(de)卡夫卡：“海浪(lang)掀到(dao)最高点。卡夫卡浮在空中。几天来，他(ta)感觉想象和实际相互交融混杂，好像如今终究通过并超越了多年来使他(ta)几近疯狂的(de)那持续赓续的(de)耐力测试。密伦娜(na)给(gei)了他(ta)通向幻想世界的(de)允许，而同时，她(ta)也是和他(ta)并肩一起走过维也纳街头的(de)谁人女(nu)人，他(ta)见过她(ta)的(de)公寓(yu)，曾和她(ta)一起悄悄躺在浩瀚无垠的(de)森林深处，森林则为他(ta)们遮蔽了尘世的(de)喧嚣和痛楚，此(ci)后(hou)数周，他(ta)在脑海里(li)频频叫(jiao)醒(xing)对这一画(hua)面的(de)记忆。”如果说和菲莉丝的(de)通信，裸露(lu)了一个在性和婚姻前倘佯张(zhang)皇的(de)青年卡夫卡的(de)焦虑，那末(mo)和密伦娜(na)的(de)通信，则让一个满怀勇(yong)气和憧憬，投身爱欲波澜(lan)的(de)成熟卡夫卡跃然(ran)纸上。而施塔(ta)赫捕捉(zhuo)到(dao)了其中的(de)当仁不让，其中的(de)畅快忘我，但很快，他(ta)也捕捉(zhuo)到(dao)了其中的(de)怅惘惆怅。卡夫卡在这位(wei)才干良好又有叛逆精神的(de)女(nu)性身上看到(dao)了配合逃离世俗(su)束缚，同享灵肉(rou)合一的(de)情爱的(de)可能，却也体验到(dao)了另外一个层(ceng)次上的(de)挫败和无奈(nai)：密伦娜(na)终究不愿离开自己的(de)丈夫，两人的(de)爱情黯然(ran)收场。不过他(ta)们维持了心灵密友的(de)关系，密伦娜(na)为卡夫卡所写的(de)吊唁也证明白两人的(de)心意相通。施塔(ta)赫则在卡夫卡的(de)《城堡(bao)》中看到(dao)了密伦娜(na)的(de)蓝(lan)眼睛。他(ta)相信，卡夫卡将这场恋(lian)爱中那些深入肺腑的(de)豪情与痛楚都折叠进(jin)了这部神秘的(de)小说中，打造了一个杂糅记忆、虚幻与实际的(de)迷宫。

卡夫卡生(sheng)命中最后(hou)一位(wei)恋(lian)人，朵拉(la)·迪曼(man)特，也陪伴了卡夫卡最后(hou)的(de)文学创作。这是卡夫卡病况急转直下直至惨淡离世的(de)两年龄月，但令人称奇的(de)是，这也是他(ta)对爱情、生(sheng)命和文学爆收回无比强烈的(de)渴求与刚(gang)强的(de)举措力的(de)终末(mo)时光，好像是彗星燃尽殒落前肯定要放射(she)出最绚烂的(de)光亮。我们追随施塔(ta)赫的(de)细致叙述，看到(dao)他(ta)如何决然(ran)决然(ran)离开布拉(la)格(ge)，搬去柏林和朵拉(la)同住(zhu)，在备受通货膨胀和物资短缺熬煎的(de)魏玛共和国首都，保持保护着两人相依为命的(de)生(sheng)活，直到(dao)不可能继续。我们也看到(dao)他(ta)如何继续笔耕不辍，甚至写下了第(di)四(si)部长篇(pian)小说，直到(dao)不可能继续。我们也得知我们本日不可能读到(dao)这些临终之作了，由于(yu)朵拉(la)不像布罗德那样背叛卡夫卡的(de)遗愿，而是听从卡夫卡的(de)要求，烧毁了几乎所有在柏林写下的(de)手稿。残留的(de)条记，则由于(yu)后(hou)来纳粹盖世太(tai)保的(de)搜查而消失在了浩繁的(de)文件档案当中。这好像是卡夫卡在文学中营建的(de)一个个死亡的(de)绝境照(zhao)进(jin)了实际：斯人已(yi)逝，痕迹散尽，残留的(de)旌(jing)旗(qi)灯(deng)号留在了无人可入的(de)迷宫的(de)某个角落里(li)。

病人卡夫卡：殒命的(de)种子(zi)和笔墨的(de)生(sheng)命

固然(ran)，任何一部传记，总要面对并再现传主肉(rou)身的(de)殒命和磨灭。施塔(ta)赫在这方面，也践(jian)行了卡夫卡写作的(de)犀利(li)、冷静和细腻。他(ta)从第(di)十章的(de)1917年肺结核确诊最先，就在向我们预报卡夫卡的(de)早逝命运，肺结核是一粒埋在卡夫卡体内的(de)殒命种子(zi)。在接(jie)下来的(de)叙述中，施塔(ta)赫详细而客观地描述了卡夫卡如何频频向保险公司请假，如何赴各地疗养院并眼见形形色色的(de)病人，如何在此(ci)时代收获了爱情（尤莉亚和朵拉(la)都是他(ta)在疗养院中结识的(de)），又如何与恋(lian)人、友人、家(jia)人谈论(lun)自己的(de)病情。就好像为我们报告这颗种子(zi)如何发芽、生(sheng)长，长出枝蔓(man)，甚至，开出意料之外的(de)花朵。

切实实在，按照(zhao)施塔(ta)赫对卡夫卡思绪的(de)追索(suo)，卡夫卡对于(yu)疾病有着惊人的(de)豁达，甚至怀有一种奇异的(de)戴德心境。是疾病让他(ta)得以(yi)逐步远离职场，并成功地在1922年7月1日退休，彻(che)底摆脱了职业工作的(de)重压。另外一方面，疾病同样成为他(ta)观察自己和世界的(de)一个重要滤镜，让他(ta)更深切地感受到(dao)分(fen)裂和疏离的(de)生(sheng)存状况，让他(ta)更充足地体会个别心灵和外部生(sheng)活之间的(de)断(duan)裂和牵绊。施塔(ta)赫引用了他(ta)在1922年1月16日的(de)日志，用卡夫卡自己的(de)比喻来显示(shi)病人卡夫卡的(de)困苦：

时钟不同步，外部的(de)时钟以(yi)恶(e)魔般、鬼神般、不论(lun)怎样说都是非人的(de)速率在运转，外部的(de)时钟则以(yi)其惯常的(de)速率跛(bi)行。除了两个不同的(de)世界分(fen)离开来，还能发生(sheng)甚么呢？它们非常可怖地分(fen)离开来，至多是可怕地相互撕扯。

也正由于(yu)有这种被撕扯的(de)生(sheng)存之痛，病人卡夫卡才能用自己的(de)笔墨，为所有被所谓正常生(sheng)活的(de)权(quan)利(li)机制熬煎的(de)现代人代言。他(ta)的(de)疾病，不但是心理上的(de)，也是心灵上的(de)，不但是个人的(de)，也是人类全(quan)体的(de)。这颗殒命的(de)种子(zi)，也在整个现代社会的(de)外部和外部时间的(de)夹缝里(li)攀附而上，伸张(zhang)滋生(sheng)。

不过，与这殒命相应的(de)，倒是卡夫卡从未衰退过的(de)生(sheng)命力。直至生(sheng)命的(de)最后(hou)时刻，他(ta)不但拥有了破(po)釜沉舟的(de)勇(yong)气，要摆脱布拉(la)格(ge)而走向柏林，摆脱家(jia)庭而走向爱情，而且他(ta)也不放弃写作，不放弃他(ta)的(de)文学任务。他(ta)不寻求身后(hou)的(de)名誉(yu)和影响，却将写作自己视为与殒命的(de)斗争(zheng)。施塔(ta)赫在最后(hou)一章里(li)，既写出了病痛如恶(e)魔般的(de)加速攻击，写出了种种徒劳的(de)医疗措施，也写出了卡夫卡最后(hou)的(de)柔情，他(ta)在喉咙已(yi)经感染，没(mei)法语言的(de)时候依旧用纸条写下词句，尝试与朵拉(la)和其他(ta)人沟通，表达自己对世界和生(sheng)命的(de)眷恋(lian)。一个特别让人动容的(de)细节是：“他(ta)很喜好别人送来的(de)鲜花，但希望这些花用心摆放，让每朵都光彩夺目，而且他(ta)要别人好好养护这些花：‘您有空吗(ma)？那就请您帮忙(mang)给(gei)芍药浇点水吧。’”

大概，这是施塔(ta)赫的(de)《卡夫卡传》留给(gei)我们最珍贵(gui)的(de)启迪吧：疾病和殒命培养出的(de)是文学的(de)不朽(xiu)生(sheng)命。这垂死的(de)作者(zhe)牵记的(de)花朵，就是他(ta)寄托于(yu)笔墨的(de)希望吧。正如《领悟之年》全(quan)书最后(hou)一句话：“唯有他(ta)的(de)语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