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选择“不(bu)易产生后果”的目标

在日语里，“撞人族”一词并(bing)非最近才有。早(zao)在2018年，日本中年男子在东京新宿站连续恶意冲撞女性的视频就曾广泛流传，让公(gong)众第一次注意到这种现象。

起初，施暴者多(duo)为中年男性，他们冲撞的目标以女性、老人、儿童、残(can)疾人等(deng)弱势群体为主。而(er)近年来，随着生活成本攀升、人口结构变化(hua)带来的社会压力加大(da)、排外情绪高(gao)涨，退休人员、压力大(da)的年轻人、女性施暴者也开始(shi)出现。被攻击目标也扩展到外国游客(ke)，施暴者默认游客(ke)语言不(bu)通、对(dui)日本法律生疏且归(gui)国在即，不(bu)会选择报(bao)警。此外，注意力分散者，比如正在操作手机、拍照(zhao)留念或神(shen)情迷(mi)茫寻(xun)找(zhao)路标的人，也频繁成为目标。今年2月底，一名来自中国台湾的小女孩在东京涩谷十字路口拍照(zhao)时，被一名日本女子冲撞后摔(shuai)倒在地。女孩母亲拍摄的画面显示，这个戴着口罩的女子先以肘部撞击一名男性路人，随后又撞向(xiang)小女孩。

类似的事件接二连三进入公(gong)众视野，其中不(bu)乏造成严重后果的案例。比如，2024年4月，东京田町站曾发生一女子被撞后肋(lei)骨骨折的事件。2025年5月，福冈县一名59岁的大(da)学副(fu)教授因涉嫌多(duo)次故意用书包击打他人被警方逮捕。

《环球时报(bao)》驻(zhu)日本特约记者身边遭遇过“撞人族”的人远比想象中的多(duo)。她(ta)们都(dou)是(shi)年龄在20至40岁之间、体型(xing)相对(dui)瘦小的女性，当时的情形都(dou)是(shi)“被迎面撞上(shang)”，并(bing)且对(dui)方在撞人后迅速(su)混(hun)入人群离开，很(hen)难进行追责。其中4位受(shou)访(fang)者明确表示，施暴者是(shi)中年男性。还有一位女性在出站后被一名背双肩包的中年女性用力撞击，对(dui)方甚至在和她(ta)擦身而(er)过时故意带有情绪地“哼”了一声。

日媒报(bao)道(dao)分析说，恶意撞人行为虽然明显带有攻击性，但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则只是(shi)狡猾地停留在合法与违法的边界上(shang)。

相比言语冲突或直接动手，撞人行为更(geng)易操作且犯罪成本更(geng)低。从撞人地点来看，这类行为多(duo)发生在东京、大(da)阪等(deng)大(da)城市(shi)的地铁站、换乘通道(dao)、车站出入口等(deng)人流密集区域，人群走向(xiang)错综复杂，很(hen)难避免身体接触，这也为“撞人族”提供了天然掩护(hu)。撞人不(bu)需要言语，不(bu)形成持续对(dui)抗，往往在一瞬间完成，也很(hen)难留下证据。即便有监(jian)控画面，也不(bu)足以据此判断撞人者的主观意图，因此难以追究责任。

多(duo)年来，“撞人族”和被撞目标的身份已发生变化(hua)，但这些变化(hua)并(bing)未改变撞人行为的基本逻辑：无论被撞者是(shi)女性、学生，还是(shi)语言不(bu)通的外国游客(ke)，其共同特征都(dou)是(shi)相对(dui)缺乏反击和维权(quan)能力。“撞人族”依然在特意选择“不(bu)易产生后果”的目标。在前文提到的网络(luo)调查中，多(duo)数受(shou)害者也的确选择了“不(bu)采取任何行动”或“迅速(su)离开”，报(bao)警比例极(ji)低。

“对(dui)外国人要求苛刻，日常生活氛围(wei)紧张”

外国游客(ke)在日本街头受(shou)到“撞人族”袭击，其背景是(shi)日本极(ji)右翼思(si)潮的涌动以及社会排外情绪的高(gao)涨。近几(ji)年，日本入境游逐步恢复，成为经济增(zeng)长(chang)的重要组成部分。人口结构的变化(hua)也使得日本加速(su)引进外国劳工。但与此同时，日本的外国人政策设计却相对(dui)滞后，沟通融合机制的缺失导致国民对(dui)移民的误解偏见加深。尤其在“不(bu)给人添麻烦(fan)”的日本社会氛围(wei)下，外国人“不(bu)遵守规则”“给他人带来困扰”的行为往往给日本民众带来更(geng)大(da)反感。

据《产经新闻》报(bao)道(dao)，3月22日，在日本埼玉县一处(chu)公(gong)园举行的库尔德人节日庆祝(zhu)活动中，一名长(chang)期批评当地库尔德社群的议员现身，导致现场一度(du)陷(xian)入骚动。该活动由埼玉县川口市(shi)的库尔德人团体“日本库尔德文化(hua)协会”主办(ban)，居住在川口市(shi)周边的约1500名库尔德人身着民族服饰(shi)、手拉着手，伴随民族音乐起舞。在活动现场，埼玉县户田市(shi)议员河合悠祐遭到殴打，相关影像被上(shang)传到社交(jiao)媒体平台。这位议员曾发表过“库尔德人的犯罪率是(shi)日本人的20倍”等(deng)言论。而(er)针对(dui)这一事件，日本网民的评论大(da)多(duo)是(shi)呼吁要加强对(dui)外国人的管理，对(dui)做出不(bu)法行为的外国人予以管制甚至驱逐。

在埼玉县东南(nan)部的川口市(shi)和蕨市(shi)，居住着约2000名库尔德人。在埼玉县川口市(shi)生活了20多(duo)年的华人告诉《环球时报(bao)》特约记者：“在川口市(shi)，尤其是(shi)芝园团地一带，有相当规模(mo)的库尔德人社区。近几(ji)年出现了不(bu)少围(wei)绕库尔德人的争议，从激烈(lie)的网络(luo)舆论对(dui)抗，到日本人组织的排外抗议活动，再到社区内围(wei)绕治安、垃(la)圾处(chu)理、噪音等(deng)问题针对(dui)库尔德人的投诉。此外，川口地区还住着许(xu)多(duo)来自其他国家的人，如中国人、越南(nan)人、菲律宾(bin)人等(deng)。各种不(bu)同文化(hua)背景的人相互碰撞，加之在生活习惯、社会秩序方面，日本人对(dui)外国人要求苛刻，日常生活氛围(wei)紧张。”

情绪过度(du)压抑(yi)而(er)扭曲释放

“撞人族”也是(shi)一面折射(she)日本社会压力与部分人心理失衡的镜(jing)子。据记者了解，在日本车站里时常能看到禁(jin)止行人看手机的标语，有不(bu)少“撞人族”就会趁机把“对(dui)社会规则和秩序的维护(hu)”当作攻击的借口。他们辩称，以撞击的方式对(dui)看手机的人或逆着人流行进的人“略(lue)施惩戒”，这种行为“没有不(bu)妥”。

日本犯罪心理学学者、东洋大(da)学教授桐生正幸指出，撞人行为往往不(bu)针对(dui)具体个体，而(er)更(geng)接近于迁怒——在社会竞争加剧、个体挫败感上(shang)升的背景下，一部分人会将愤怒情绪发泄到陌生人身上(shang)。日本厚生劳动省(sheng)发布的《劳动安全卫生调查》显示，2023年有68.3%的劳动者表示在工作中感到强烈(lie)压力。这一数字长(chang)期处(chu)于高(gao)位，意味着压力已是(shi)多(duo)数日本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环球时报(bao)》特约记者的亲身感受(shou)是(shi)，在日本生活久了，会发现这里的社会宽容度(du)极(ji)低，很(hen)容易就会因为不(bu)符合集体价值观或某些共性而(er)被视为“异己”。因此，大(da)多(duo)数人都(dou)小心谨慎，从日常穿着、发型(xing)化(hua)妆，到邻里及职场的相处(chu)方式，尽(jin)量不(bu)触碰“雷区”。记者的朋友参加孩子的入学和毕(bi)业典礼(li)时，穿戴都(dou)经过仔(zai)细考量且尽(jin)可能保持与其他家长(chang)的一致性，甚至要考虑项链的长(chang)度(du)和材质，以及手提袋的样式。

另一个事例是(shi)，记者的朋友所在日企招聘了一名30岁左右的日本女性做兼职文员，由于那位女士(shi)身上(shang)体味很(hen)重，办(ban)公(gong)室同事集体表现出嫌弃，比如故意戴手套接她(ta)递(di)来的文件，把除臭剂放在办(ban)公(gong)桌上(shang)，甚至戴着口罩上(shang)班。一周后，人事部门因接到多(duo)次投诉，决定解雇那名文员。朋友说，她(ta)观察到那名文员每天上(shang)班都(dou)会把两个很(hen)大(da)的书包塞进更(geng)衣柜，很(hen)可能是(shi)经济窘迫导致居无定所，因此会有体味。人事部门并(bing)未试图了解原因并(bing)提供帮助，仅因为她(ta)没有满足大(da)家认可的洁净度(du)就将她(ta)开除，实(shi)在是(shi)一件悲哀的事情。

日本武藏野大(da)学教授前野隆司在相关报(bao)告中指出，日本存在“经济水平与主观幸福感不(bu)一致”的问题。换言之，在物质条件较充足的情况下，个体对(dui)生活的掌控感与心理满足感并(bing)未同步提升。日本立教大(da)学社会学教授浅野智(zhi)彦分析说，日本社会长(chang)期强调维持关系稳定与避免冲突，使得个体在表达不(bu)满时更(geng)趋于克制。很(hen)多(duo)情绪无法通过公(gong)开沟通释放，而(er)是(shi)被压抑(yi)在心中。

被压抑(yi)的情绪不(bu)会消失，而(er)会以其他形式爆发出来——可能是(shi)低成本犯罪，也可能是(shi)彻(che)底逃避，切(qie)断个人与社会的联系。根据日本内阁(ge)府2023年公(gong)布的最新数据，15至64岁的日本人中，有约146万(wan)的“蛰居族”。“蛰居族”是(shi)指因心理或社会原因，长(chang)期回避社会参与，连续6个月以上(shang)不(bu)出门的人。而(er)146万(wan)这个数字意味着，每50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人处(chu)于蛰居状态。日本长(chang)期将“蛰居族”视为重要社会问题，该现象自上(shang)世纪90年代(dai)起显现出来，并(bing)在日本长(chang)期经济停滞与就业结构变化(hua)中不(bu)断加剧。《朝日新闻》等(deng)日媒分析说，“蛰居族”往往因升学受(shou)挫、人际关系压力或职场失败而(er)选择退回家庭空间，形成长(chang)期孤立状态。

更(geng)严重时，压抑(yi)情绪的爆发还可能带来自我毁灭。日本铁路系统(tong)的数据显示，卧轨自杀事件的高(gao)发时段集中在周一早(zao)高(gao)峰，其次是(shi)工作日晚间。这些时间点往往对(dui)应通勤压力与工作负荷最为集中的时段。有在日留学生告诉记者，自己曾遇到过车站广播(bo)通报(bao)“由于人身事故”导致电(dian)车晚点，而(er)这意味着有卧轨事件发生。

从“撞人族”、排外活动，到“蛰居族”甚至卧轨自杀，这些看似分散的社会现象，共同折射(she)出日本社会更(geng)深层次的复杂矛盾(dun)。日本社会长(chang)期强调所谓“不(bu)给人添麻烦(fan)”，使许(xu)多(duo)人在承(cheng)受(shou)压力时倾向(xiang)于自我消化(hua)，而(er)非寻(xun)求外部帮助，个体与社会的连接越发减弱。所谓“高(gao)秩序社会”和察言观色到“读空气”的职场文化(hua)进一步强化(hua)了这种无形约束，使个体难以表达真实(shi)情绪。有观点指出，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du)，不(bu)仅体现在繁华的街道(dao)和整洁的环境上(shang)，更(geng)体现在普通人之间的善意与尊(zun)重上(shang)。唯有打破情绪过度(du)压抑(yi)的闭环，疏解社会底层的压力，才能真正回归(gui)社会文明与安全的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