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在基尔库克街头(tou)疾步行走（段敏夫 摄）

在伊(yi)拉(la)克北部库尔德自治(zhi)区(库区)首府埃尔比勒，防空拦(lan)截和导弹坠地产生的巨大爆炸声(sheng)连续多日在城市上空回荡(dang)，彻底打破了这(zhe)座北部城市的安宁。

阿黛尔一家居(ju)住(zhu)在埃尔比勒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zhu)宅(zhai)楼，每当爆炸来袭，初为人母的阿黛尔只能将孩(hai)子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e)头(tou)不断轻声(sheng)安慰。她说：“孩(hai)子被爆炸声(sheng)吓坏了，哭个不停，战争离我们如此之近。”

3月14日凌晨，美以在巴格达市中心的卡(ka)拉(la)达街区发动精确(que)打击，轰(hong)炸了一处位(wei)于居(ju)民区内的民兵组织据(ju)点，造(zao)成一名民兵组织指挥官死(si)亡。当天上午，记(ji)者来到(dao)这(zhe)条往日繁华拥(yong)挤的商业街，看到(dao)多数商铺大门紧闭，街道上车流稀(xi)少，一种无(wu)声(sheng)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街区。

此后几天，空袭持续在伊(yi)拉(la)克多省炸响，战火也从相对偏远孤立的打击目标向普(pu)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区域步步逼近。

16日晚间，记(ji)者正在电脑(nao)前处理工作，剧(ju)烈的爆炸声(sheng)突然在头(tou)顶响起，冲击波随(sui)之袭来，驻地房(fang)间剧(ju)烈震颤，屋内一刹那烟尘四起，刺鼻(bi)的硝烟味直冲鼻(bi)腔——一架无(wu)人机击中了记(ji)者驻地所在的拉(la)希德酒店。

3月21日，一架无(wu)人机击中伊(yi)拉(la)克国家情报(bao)局总部建筑，现场升(sheng)起浓烟。（段敏夫 摄）

拉(la)希德酒店位(wei)于伊(yi)拉(la)克主要政府机关和外国使馆聚集的“绿区”，这(zhe)里戒备森严，被认为是巴格达“最安全的区域”。酒店内设有多个阿拉(la)伯国家驻伊(yi)使馆，多国外交使节和一些国际组织的驻伊(yi)工作人员也驻扎于此。

尽(jin)管伊(yi)拉(la)克内政部很快(kuai)宣布(bu)袭击并(bing)未造(zao)成人员伤亡，称袭击目标“原本(ben)”是位(wei)于酒店附近的美国驻伊(yi)使馆，并(bing)对袭击表示强烈谴责。但此后几天，仍有多国使节和国际组织工作人员陆续撤离酒店。“战火之下，巴格达已无(wu)‘安全孤岛’。”巴基斯坦驻伊(yi)大使一语道破当前形势。

当防空炮火撕裂夜空，当浓烟一次次在不远处翻卷升(sheng)腾，当爆炸声(sheng)如闷雷般在窗(chuang)外接连炸响，出生于和平国度的记(ji)者第一次对“战争”有了具象(xiang)化的理解——听到(dao)了它的狂怒(nu)嘶吼，看到(dao)了它的烈焰獠牙，嗅到(dao)了它的逼人气(qi)息。

夹缝中的无(wu)力感

如果说爆炸声(sheng)是战争最直观的回响，那么(me)“夹缝中的无(wu)力感”则是伊(yi)拉(la)克面临(lin)的更为现实的窘境。伊(yi)拉(la)克并(bing)非冲突的直接参与方(fang)，却遭(zao)到(dao)了冲突双方(fang)的打击。“这(zhe)么(me)多年，一有地区战争，伊(yi)拉(la)克就沦为其他国家的角斗场，我们只能两(liang)头(tou)受气(qi)。”年过花甲的出租车司机卡(ka)西姆与他的祖国一起经(jing)历了自两(liang)伊(yi)战争以来的所有艰(jian)难时刻，从青丝到(dao)白发，他的脑(nao)海里装满了动荡(dang)与战火的记(ji)忆。

在伊(yi)拉(la)克北部库尔德自治(zhi)区（库区）首府埃尔比勒，一名男孩(hai)在广场喂鸽(ge)子。（段敏夫 摄）

当下的伊(yi)拉(la)克，频繁的袭击中隐藏着三(san)条战线(xian)：伊(yi)朗在打击伊(yi)拉(la)克境内的伊(yi)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美以在空袭受伊(yi)朗支持的伊(yi)拉(la)克民兵武装；伊(yi)朗和伊(yi)拉(la)克民兵武装则对伊(yi)拉(la)克境内驻有美军的基地及美国驻伊(yi)使领馆进行打击。

本(ben)轮地区战事初期，美国总统特朗普(pu)便“鼓动”驻扎在伊(yi)拉(la)克境内的伊(yi)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越境进入(ru)伊(yi)朗，甚至(zhi)“要求”伊(yi)拉(la)克境内的库尔德人协助美国对伊(yi)朗的军事行动。包括“伊(yi)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在内的伊(yi)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长期盘踞在伊(yi)拉(la)克北部库区，通过跨境袭击与伊(yi)朗安全部队对抗，美国利用库尔德武装和民族矛盾来牵制中东地区力量已非新鲜事。

除此之外，美国和伊(yi)朗在伊(yi)拉(la)克民兵问(wen)题上的矛盾是让伊(yi)拉(la)克烽烟再起的另一因素。长期以来，伊(yi)拉(la)克一直处在美国和伊(yi)朗博弈(yi)的夹缝之中：一方(fang)面，美国在伊(yi)拉(la)克战争后持续保(bao)留在伊(yi)军事存在，以“反恐”和“安全”为由维持其地区霸(ba)权和军事影(ying)响力；另一方(fang)面，伊(yi)朗支持在打击极端组织“伊(yi)斯兰国”的反恐战争中发展壮大的伊(yi)拉(la)克什叶派民兵武装，支持其组成“抵抗之弧”，扩(kuo)大自身地区影(ying)响力。

随(sui)着民兵武装“人民动员组织”被纳入(ru)伊(yi)拉(la)克国家安全体系，成为“正规军”的组成部分，什叶派民兵在伊(yi)拉(la)克政府取得打击极端组织“伊(yi)斯兰国”的历史性胜利后，获得了相当大的政治(zhi)合法性和社(she)会影(ying)响力。

问(wen)题随(sui)之而(er)来。尽(jin)管民兵武装在一定程(cheng)度上承担着戍边、反恐等维护国家安全的任务，但其内部构成极其复杂、分支众多，在组织、训练和行动上与伊(yi)朗保(bao)持高度统一，领取伊(yi)拉(la)克政府拨款，却游离于其实际掌控(kong)之外，逐渐(jian)由单一的“反恐和安全力量”演变为兼具军事、政治(zhi)、经(jing)济和社(she)会功能的多元实体，并(bing)在伊(yi)拉(la)克权力结构中不断扩(kuo)大影(ying)响力，持续争夺政治(zhi)话语权。

除军事层面，伊(yi)拉(la)克政府面临(lin)的政治(zhi)困(kun)境同样棘手。新一届国民议会选举(ju)再陷僵(jiang)局，议会最大党团拟提名与伊(yi)朗关系密切的前总理马利基为新任总理人选，遭(zao)特朗普(pu)强烈反对，并(bing)称重新任命马利基为总理将是伊(yi)拉(la)克“非常糟糕的选择(ze)”。

“两(liang)头(tou)受气(qi)”不仅体现在承受来自不同方(fang)向的军事压力，更意味着政治(zhi)上的自主空间被不断压缩，在外部力量交织干预(yu)下，伊(yi)拉(la)克难以真正实现战略自主。“我们不想沦为别人的战场，却无(wu)法阻止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打仗。甚至(zhi)，伊(yi)拉(la)克连选举(ju)自己(ji)的总理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律师阿巴斯的一席话道出了太多伊(yi)拉(la)克人无(wu)奈的心声(sheng)。

过去20多年里，反对美国霸(ba)权干涉的呼声(sheng)在伊(yi)拉(la)克此起彼(bi)伏，越来越多年轻人将目光投向摆脱外部依附、重塑国家自主的发展道路。“决定伊(yi)拉(la)克命运的不应该是美国，也不应该是伊(yi)朗，伊(yi)拉(la)克要走出自己(ji)的道路，而(er)不是被架着胳膊走在别人划定的轨(gui)道上。”在巴格达市中心的解放广场，大学生迪(di)耶对记(ji)者说。

爆炸成为日常“背景声(sheng)”

3月20日，伊(yi)拉(la)克迎来今年的开斋节，但对这(zhe)个国家的人民来说，这(zhe)一天承载的是难以抹去的记(ji)忆。

2003年3月20日，美国以“伊(yi)拉(la)克拥(yong)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不顾国际社(she)会强烈反对，绕过联合国安理会悍然发动伊(yi)拉(la)克战争。战争摧毁了伊(yi)拉(la)克国家机器，打破了社(she)会结构中原有的脆弱(ruo)平衡，造(zao)成基础(chu)设施大规模受损、电力短缺(que)严重，医疗和教(jiao)育体系亦遭(zao)受重创。这(zhe)场战争最终(zhong)导致约20万至(zhi)25万平民死(si)亡，数百万伊(yi)拉(la)克民众流离失所。

在伊(yi)拉(la)克首都巴格达，战前繁忙拥(yong)挤的街区如今人流稀(xi)疏。（段敏夫 摄）

当爆炸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声(sheng)”，普(pu)通民众的生活时刻被不安与恐惧笼罩，曾经(jing)的文明古国也被贴(tie)上“冲突”“动荡(dang)”的标签。

2011年，美国在尚未帮助伊(yi)拉(la)克完成国防力量和安全体系重建的情况下仓促(cu)撤军，极端组织“伊(yi)斯兰国”利用其留下的“安全真空”趁势坐大。2014年，“伊(yi)斯兰国”组织一度攻占伊(yi)拉(la)克约三(san)分之一土地，大量民众惨遭(zao)恐怖主义荼毒，无(wu)数两(liang)河文明历史瑰宝被极端分子破坏，经(jing)济社(she)会发展再次停滞不前。

近几年，随(sui)着“伊(yi)斯兰国”组织被击败，伊(yi)拉(la)克安全形势逐步改善(shan)，政府开始(shi)将重心从安全治(zhi)理转向经(jing)济复苏(su)和民生改善(shan)，努力修复被战争撕裂的社(she)会肌理。

在伊(yi)拉(la)克工作的两(liang)年多时间里，记(ji)者深切感受到(dao)，发展是破解伊(yi)拉(la)克困(kun)局、实现长治(zhi)久安的“金钥匙”。在这(zhe)一过程(cheng)中，从能源开发到(dao)基础(chu)设施建设，从民生工程(cheng)到(dao)产业合作，中国是参与伊(yi)拉(la)克经(jing)济重建最早、时间最长、项目分布(bu)最广、领域最多的国家。在采访中，当地官员反复提及“中国速度”，为“中国建造(zao)”点赞；行走在巴格达街头(tou)，也常有素不相识的民众主动上前攀谈，表达对中国参与伊(yi)拉(la)克重建发展的感谢。

然而(er)，从战火纷飞到(dao)艰(jian)难复苏(su)，努力走出战乱阴霾的伊(yi)拉(la)克如今被再度拖入(ru)地区冲突的漩涡。在巴格达海法大街，建筑物上的弹痕(hen)依然清晰(xi)可见。一名中年妇女对记(ji)者说：“这(zhe)是23年前留下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现在又要开始(shi)担心新的战争。生活刚刚开始(shi)变好(hao)，不知道会不会一夜之间回到(dao)过去。”

在位(wei)于伊(yi)拉(la)克首都巴格达的海法大街，伊(yi)拉(la)克战争时期留下的弹痕(hen)在不少建筑上依旧(jiu)清晰(xi)可见。（段敏夫 摄）

在过去20多年里，伊(yi)拉(la)克从未彻底摆脱战争阴霾，当一个社(she)会不断被迫“从头(tou)再来”，发展便无(wu)以累积，信心也难重新建立。穷兵黩武的美国造(zao)成的伤害，如烙印般刻在伊(yi)拉(la)克民众的生命里，难以抚平。战争带(dai)来的从来不是所谓(wei)的“自由与民主”，而(er)是无(wu)尽(jin)的伤痛、破碎的家庭和难以愈合的民族创伤。

最新一轮席卷中东的战火，在伊(yi)拉(la)克掀(xian)起了层层叠叠的连锁反应。战事一起，伊(yi)拉(la)克原油出口严重受阻，西古尔纳等巨型油田完全停产，全国多数主力油田大幅限产、减产。伊(yi)拉(la)克财政收(shou)入(ru)超(chao)九成来自原油出口，经(jing)济命脉受阻，国家财政运转迅速承压，政府支付能力、公共服务供给和民生保(bao)障随(sui)之受到(dao)影(ying)响，战争每延续一日，这(zhe)份压力便加重一成，最终(zhong)层层传导至(zhi)普(pu)通民众的餐桌上和菜篮里。

短期内，民众感受更深的是电力供应不稳。伊(yi)拉(la)克油气(qi)资源丰(feng)富(fu)，但天然气(qi)开发水平较低，长期依赖从伊(yi)朗进口天然气(qi)维持发电需求。战事爆发伊(yi)始(shi)，伊(yi)拉(la)克便出现一次国家电网全境断电，随(sui)后多省供电持续不稳。3月中下旬，伊(yi)朗布(bu)什尔省南帕尔斯和阿萨卢耶部分石油化工设施遭(zao)美以袭击，直接导致伊(yi)朗对伊(yi)拉(la)克的天然气(qi)出口一度完全中断。家住(zhu)巴格达曼苏(su)尔区的艾(ai)哈迈德向记(ji)者抱怨，连日来，他家所在的街区国家电网供电仅能维持数小(xiao)时，每天超(chao)过一半时间的家庭用电需要依靠柴(chai)油发电机。

此外，领空长期关闭，海运持续受阻，第纳尔(伊(yi)拉(la)克货币)在平行市场出现贬值，引发民众对物价上涨的普(pu)遍担忧。在巴格达，今年的开斋节市场明显(xian)遇冷，往日人头(tou)攒动的店面和摊位(wei)都冷清了不少。“战争影(ying)响了人们的购买欲，也限制了普(pu)通民众的购买力，很多时候店铺里店员的人数甚至(zhi)比顾客(ke)还多。”在位(wei)于巴格达卡(ka)拉(la)达街区的一家甜品连锁店里，一名营业员无(wu)奈地和记(ji)者打趣。

然而(er)，更加隐蔽(bi)却同样沉(chen)重的是心理层面的消(xiao)耗(hao)。在伊(yi)拉(la)克，人们或许可以在爆炸发生后淡然处之，却难以摆脱长期不安定带(dai)来的焦虑与疲惫。很多人用“习以为常”向记(ji)者描述他们对当前局势的态(tai)度，但平静之下并(bing)非真正的从容(rong)，而(er)是一种被动适应后的沉(chen)默接受。战争的可怕之处不只是瞬间夺走生命，它还在日复一日中消(xiao)磨希望，让一个社(she)会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缓慢地付出着难以言说的代价。

走在底格里斯河畔，两(liang)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sui)波起伏，好(hao)似这(zhe)个国家历经(jing)风(feng)雨飘(piao)摇却不曾泯灭的希望。这(zhe)片土地被一次次卷入(ru)战争，这(zhe)里的人民在硝烟后一次次试图站起。人们学会在爆炸声(sheng)中生活，在不确(que)定中前行，烽烟或许会一时遮蔽(bi)天空，却无(wu)法熄灭人们对和平的执着。

刊于《参考消(xiao)息》2026年3月26日第10版

编辑 赵国钰